今年中国经济增长，有多少来自出口？

陈玉宇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

本文所称“今年”指2026年；文中当年数据均为截至目前已经公布的数据。

2026年中国出口增长很快，进口增长也很快。一个自然的问题是：今年中国经济增长中，有多少来自出口？

最常见的回答是看净出口，即 NX = X − M。

这一回答在国民账户核算意义上是对的。

按照支出法，

GDP = C + I + G + X − M.

因此，要计算国民账户中净出口这一项对GDP增长的贡献，当然应该看 X − M 的变化。

问题在于，我们常常让它回答另一个问题：出口扩张究竟对应了多少中国国内增加值？

这两个问题并不相同。

一、净出口为什么不是一个满意的答案？

要理解这一点，首先要问：GDP核算恒等式中为什么要减去进口？

原因并不是进口本身会减少GDP。

当中国家庭购买1万元进口商品时，这1万元会先被计入消费 C；当中国企业购买一台进口机器时，它也会先被计入投资 I。但这些商品并非在中国生产，不能计入中国GDP，因此必须通过 M 再扣除。

所以，−M 首先是一个核算调整项。它的作用，是从消费、投资、政府购买和出口中剔除其中包含的境外增加值。

这也意味着，净出口并非严格意义上的“需求来源”。

一个极端例子就能说明问题。假设出口完全不变，但国内经济衰退，消费和投资下降，进口因此减少100个单位。则

∆NX = 0 − (−100) = 100.

净出口对GDP增长的核算贡献上升了，但没有任何外国人因此多买一件中国商品。所谓“外需贡献”的增加，完全来自国内需求收缩。

今年中国的情况恰好从相反方向暴露了同一个问题。假设出口和进口都增加15个单位，净出口没有变化。按支出法核算，净出口对GDP增长的贡献为零。但海外市场确实多购买了价值15个单位的中国商品，中国也确实为此增加了生产。

问题出在哪里？

二、按需求来源重新看GDP

更清楚的办法，是按最终需求来源重新分解GDP。

设 DV A(j) 表示在中国境内为满足第 j 类最终需求而创造的增加值，其中 j =C, I, G, X。那么：

GDP = DV A(C) + DV A(I) + DV A(G) + DV A(X).

其中每一项都只计算中国境内创造的增加值。

这样一写，问题就清楚了。消费中的进口成分应从消费总支出中扣除；投资中的进口成分应从投资中扣除；政府购买同理；出口中的境外增加值则从出口中扣除。

传统恒等式

GDP = C + I + G + X − M

在核算上当然完全等价。但为核算方便，它把各类最终需求中的进口成分集中到 M一项，一次性扣除。

如果讨论GDP总量，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想知道不同最终需求分别对应多少中国国内增加值，就不能把全部进口都归到出口项下扣除。

真正与出口对应的应该是：

DV A(X) = X − 出口中所包含的境外增加值.

这才是海外市场所吸收的中国国内增加值。

三、今年大约是多少？

有了这个概念，粗略计算就很简单。

OECD贸易增加值（TiVA）数据表明，中国出口的国内增加值率已经明显高于加工贸易占主导的时期，目前大体在80%以上。换句话说，每100元中国出口中，有80多元对应中国境内创造的增加值。

若今年出口增长约15%，出口规模约占GDP的20%，出口国内增加值率取82%，则

∆DV A(X)GDP≈ 15% × 20% × 82% ≈ 2.5%.

也就是说，一个很粗的估算是：今年新增出口对应的国内增加值，大约相当于GDP的2.5%。

若今年GDP增长约5%，仅作数量级比较，这约相当于同期GDP增量的一半。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不过，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口径问题。约15%的出口增长是名义贸易额增速，而GDP增长率是按不变价计算的实际增速。出口价格和汇率变化都会影响前者。严格核算应使用不变价出口增长及与之对应的国内增加值率。

因此，2.5%首先应该被理解为一个数量级估算。它说明，出口扩张对今年中国生产的重要性，可能远高于净出口对GDP增长的贡献率所显示的程度。

四、出口吸收不等于外需拉动

这里还需区分两个容易混淆的概念：出口吸收与外需拉动。

出口吸收问的是：今年海外市场比去年多吸收了多少中国创造的国内增加值。前面估算的约2.5%，回答的是这个问题。

“外需拉动了GDP增长”则是一个因果判断。它隐含着一个反事实：如果国外需求没有增加，中国出口会少多少？那些未出口的产品又会怎样？

如果这些产品转而内销，或生产它们的劳动和资本转移到其他部门，那么观察到的出口增加就不能全部算作GDP的增量。

严格意义上的外需拉动，应比较实际世界与“国外需求未发生变化”的反事实世界之间的GDP差额。这既需要识别国外需求冲击，也要考虑国内经济随之发生的均衡调整。

因此，出口吸收与外需拉动之间，还隔着一个反事实。

二者什么时候会接近？关键取决于在反事实世界里这些生产能力会去哪里。

如果经济接近充分就业，没有这些出口，劳动、资本和中间投入仍会被国内其他部门或用途吸收，那么出口增加主要意味着资源重新配置。此时出口吸收可以很大，但出口带来的GDP净增量却小得多。

如果国内需求不足，存在闲置产能，没有这些海外订单，相当一部分生产本来就不会发生，那么海外市场增加的吸收就更接近GDP的实际增量。

今年中国经济真正值得讨论的，正是后一种情形在多大程度上成立。

五、三个不同的问题

因此，讨论出口对今年中国经济增长的重要性，至少应区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国民账户核算：

∆NX = ∆X − ∆M.

它告诉我们净出口这一会计项对GDP增长的贡献是多少。

第二层是出口吸收：

∆DV A(X).

它告诉我们海外市场新增吸收了多少中国国内增加值。粗略估算，今年这一规模可能相当于GDP的2%以上。

第三层才是因果意义上的外需拉动：

Y实Y实际 − Y无Y无外需变化的反事实.

它问的是：如果国外需求没有发生相应变化，中国GDP究竟会少多少？这已不是一个会计恒等式所能回答的问题。

这三个数字可能很不一样。

在国内需求很弱、进口下降的年份，净出口的增长贡献可能很大，因为内需收缩本身压低了进口。在出口和进口同时快速增长的年份，净出口的贡献又可能显得不重要，因为由消费、投资和生产活动带来的进口增长，在会计上抵消了出口增长。今年中国更接近后一种情况。

因此，如果我们想知道海外市场对于今年中国经济究竟有多重要，只看净出口是不够的。一个更合适的起点，是计算海外市场吸收的中国国内增加值。

按今年出口增长约15%、出口约占GDP的20%、出口国内增加值率约80%以上做粗略估计，这一规模约相当于GDP的2.5%。

至于其中多少真正构成GDP的净增量，则取决于一个更深的反事实问题：

如果没有这些出口，这些生产能力原本会由谁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