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宏斌：科技创新有利可图，才能生生不息

屈宏斌系汇丰银行大中华区前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副理事长

2026年A股半年报出炉，一组反差极大的数据，戳穿了当下中国产业最真实的“盈利悖论”，看完让人五味杂陈。

新能源汽车龙头比亚迪，撑起国内新能源半壁江山，产销稳居全球第一，上半年净利润率仅3.6%；消费电子精密制造龙头立讯精密，深耕高端制造、绑定头部科技企业，供应链地位无可替代，净利润率只有4.5%；国内芯片代工龙头中芯国际，扛起国产半导体突围大旗，突破多项关键制程技术，净利润率也仅11%。

再看一个大众消费赛道的老牌企业——涪陵榨菜，没有复杂的技术攻坚，没有万亿级的产业链布局，没有动辄百亿的研发投入，同期净利润率高达29%。

简单换算一下：卖一包榨菜的赚钱效率，是造新能源汽车的8倍、做精密智造的6倍、造芯片的2.6倍。

很多人看完第一反应是调侃：搞实业、搞硬核科技，居然不如卖咸菜赚钱。

但这里需要客观厘清：当然，涪陵榨菜的奇高净利润并不代表所有榨菜等基本消费品企业都有高利润，这份高收益来源于它独一无二的龙头品牌壁垒、原料掌控力与全国性渠道优势。

事实上A股必选消费品上市公司的平均净利润率大约在7‑8%区间，大量粮油、休闲食品、普通酱菜企业挣扎在微薄利润区间，并非整个消费赛道都躺赚高回报。涪陵榨菜属于消费行业里的“优等生”，是特例，而不是行业普遍常态。

玩笑背后，是中国高端制造、科技创新行业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顶级硬核科技企业，长期陷入“高营收、高投入、低利润”的困境。有人会说，科技行业利润率低很正常，研发烧钱、重资产投入、产业链迭代快，短期牺牲利润换长期技术壁垒，是行业常态，也是产业升级的必经之路。

这个观点完全没错。

比亚迪每年投入百亿级资金用于电池、整车、自动驾驶技术研发，还要承担庞大的生产线、供应链、人力成本；立讯精密深耕精密制造，持续迭代高端设备、精进工艺技术，适配消费电子、汽车电子的高端需求；中芯国际更是常年高额投入研发，攻坚芯片制程、设备适配、工艺优化，顶着海外技术封锁的压力负重前行。

硬核科技的底层逻辑，本就是用短期利润换长期技术、用当下投入换未来话语权。这种让利、投入、沉淀，是中国科技产业从跟随、追赶，到逐步超越的底气，是绝对正向、极具价值的长期布局。

但我们不能只看“情怀”和“长远”，更要正视低利润率带来的致命隐患。长期过低的行业净利润率，早已不是简单的产业阶段性特征，而是制约科技创新可持续发展的核心瓶颈。资本永远是逐利的，这是市场经济最朴素的规律。

消费赛道里7‑8%的平均净利率已经足够让资本愿意参与，而涪陵榨菜29%的超高净利率，意味着投入资金回本快、收益稳、风险低，社会资本自然愿意扎堆涌入，无需长期等待、不用承担技术失败风险。

反观科技制造业，3%-10%的微薄利润，叠加超长回报周期、极高技术风险、激烈的行业内卷，对社会资本的吸引力大打折扣。

这就形成了尴尬的产业错位：赚钱轻松的龙头消费企业资本扎堆，攻坚硬核科技的高端制造行业，却面临资本观望、投入乏力的困境。更现实的问题是，低利润率正在透支科技企业的创新耐力。

科技创新是一场持久战，拼的不仅是技术魄力，更是持续的资金造血能力。

微薄的利润，意味着企业可支配的研发资金、人才激励资金、技术迭代资金极其有限。

没有充足的利润储备，企业不敢大胆布局前沿技术、不敢高薪吸纳顶尖人才、不敢投入颠覆性创新研发，只能在成熟赛道内卷厮杀、压缩成本保命。

久而久之，企业创新动力衰减，行业技术迭代放缓，原本用来“换未来”的短期低利润，会演变成“困当下”的长期低增长。

纵观全球科技强国，没有一个是靠“低利润内卷”实现产业登顶的。美国硅谷的科技巨头、日韩的高端制造企业，都保持着相对合理的利润率，充足的利润反哺持续研发，形成利润积累—研发投入—技术突破—溢价提升—更高利润的正向循环。

而我们的科技行业，长期处于“高投入、低回报、弱循环”的状态。

企业看似营收规模节节攀升、产业体量全球领先，但赚钱能力、造血能力严重不足，这种“大而不赚、强而不富”的模式，根本无法支撑长期的科技突围和产业升级。

当下的产业格局已经很清晰：低端内卷赚辛苦钱，高端稀缺赚溢价钱。我们的新能源、精密制造、半导体，已经走出了规模化、国产化的第一步，现在最迫切的第二步，就是摆脱低价内卷，重塑行业利润空间。

提升高科技行业利润率，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企业自身单打独斗，需要市场、产业、政策多方同向发力，打出一套组合拳。

财税层面，可以对半导体、高端装备、新能源核心零部件这类战略赛道实施差异化税收激励，进一步优化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政策，让研发投入大的硬科技企业切实减轻现金流压力，把更多利润留在企业体内用于再投入。

同时清理地方非理性的产能补贴，遏制行业无休止的低价内卷，避免“补贴换规模、规模换亏损”的恶性循环。

产业生态层面，大力建设公共中试平台，补齐科技成果转化的“死亡之谷”，降低企业早期工艺验证的巨额投入成本，推动技术快速转化为高附加值产品。

发挥链主企业的带动作用，打通上下游协同创新，鼓励企业跳出单纯硬件厮杀，向解决方案、技术服务延伸，挖掘产业链的利润池。

金融制度层面，要壮大“耐心资本”，引导创投机构敢于投早、投硬科技，完善科技保险、知识产权证券化工具，分担创新试错风险，改变资本“嫌长爱短、避险逐快”的现状，让社会资本愿意陪伴科技企业穿越周期成长 。

市场与对外层面，用好国内超大规模市场，出台更有含金量的政策举措扩大消费需求是关键，笔者一直认为通过发行特别国债把农村老人基础养老金从200元倍增至1000元是提振消费需求的最有效抓手。

同时，优先给本土硬核技术开放示范应用场景；同时支持国内科技企业参与国际标准制定，以技术标准争取海外市场溢价，不靠拼价格抢订单，而是靠硬核实力赚技术的钱。

榨菜龙头可以凭借品牌拿到高利润，这是消费行业充分竞争的结果；但芯片、汽车、高端制造，也必须拥有匹配其巨大投入和战略价值的合理利润率。

科技创新不该是一门只讲奉献、不谈回报的苦差事。唯有让科技创新有利可图，才能让科技创新生生不息。

如果搞硬科技永远只有微薄薄利，资本会望而却步，人才会望而却步，再宏伟的技术蓝图也难以持续落地。

当创新可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润，利润再反哺新一轮的技术攻关，才能真正打通“科技‑产业‑金融”的正向循环。

让深耕硬核制造的企业既能扛得住风险，也能赚得到合理收益，中国产业升级才能蹄疾步稳，真正完成从产业大国迈向产业强国的历史性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