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图|冯仑


冯仑

前段时间,冯叔与主持人郝奕进行了一场对谈。我们将这场对谈的部分内容分享给大家,希望能对大家有所启发。

对话|冯仑,陈为

整理|风马牛地产研究院

01

FENGLUNTALK

郝奕: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出现了很多家喻户晓的企业家,您在《野蛮生长》一书中也提到了很多著名企业家。他们有些人今天依然在牌桌上,有些人已经悄然离场。在您看来,创业者怎样才能把这条路走得更长,避免所谓「人生陡变」的遗憾结局?

冯仑:这件事就相当于开一辆车。车翻了,有两种可能:司机出了问题,或者道路出了问题。我们看那些离开牌桌的企业家,大体也是这两类原因。

比如恒大这种高杠杆经营模式,就属于司机一路狂奔,最后车毁人亡。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今天仍有不少经营稳健的房地产公司还活着。所以不能简单说路有问题。路没问题,那就是司机出了问题。

司机出问题,常见的情况有几种。

第一,政商关系出问题。比如现在查处的一些官员与商人之间关系不清不楚,存在利益输送、权钱交易等。这属于企业常见病、多发病。

第二,高杠杆。现金流管理永远是公司的头等大事。公司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保持稳定,与公司现金流直接相关。

第三,公司治理问题。比如夫妻一起治理公司,最后打起来;小姑子、小舅子都参与,最后全家人互相争斗。这些本质上都是治理问题。

当然,还有一些企业属于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自然死亡,比如老板年纪大了、产品过时、公司老了,传承又没完成,最后慢慢没了。还有一种是被技术替代。比如,以前大家都开油车,现在开电车;你不改变,还做油车,就会被自然淘汰。你没做错什么,没违法,也没犯前面那些错误,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改变。

从目前看,企业死亡大概有四类。

第一类是制度变革。比如清朝的企业,进入民国后制度变化,没了。这是大势所趋,没有办法。

第二类是自然灾害。比如,地震把你的餐馆埋了,泥石流把你的小铺子埋了,这种属于不可抗力。

第三类是技术进步。技术进步会加速行业发展,也会消灭一些行业。比如我戴了 40 年眼镜,后来做了手术,眼镜摘掉了;对我来说,新技术消灭了眼镜。AI 也是一样,正在取代很多工作,也会让一些企业和行业消失。

第四类是商业竞争。商业竞争讲究愿赌服输。前三类有时是无奈、被动、不可抗力,商业竞争总体相对公平。

这就像走路崴脚,可能是运气不好;但踢足球崴脚,就不能简单说运气不好,因为踢足球本身就包含崴脚的可能。商业竞争也一样,有些事情本身就是高概率发生,你选择做,就要接受结果。

郝奕:所以有人说,创业就是一场概率管理的游戏。您怎么看?

冯仑:对。创业本身不确定,成功概率很低,全世界差不多。在中国,能活过 5 年的企业大概不到 7%,能活过 10 年的不到 2%。也就是说,98%的企业活不过 10 年。要活到 20 年、30 年、40 年,概率更低,基本是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

所以企业能活得长,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就像老人活到 120 岁,大家都会去看他、研究他,说这是成就。他可能什么特别的事也没干,就是活得长,这也是成绩。大家会写文章说村里出了个百岁老人;但一个人 60 岁去世,基本没人专门研究。

企业也一样。世界上活得最长的企业有 1000 多年,大多是非常传统的企业。中国现在很少有百年企业。一家企业能活 40 多年、50 多年,在中国历史上已足以载入史册,就像村里的百岁老人。

所以哪怕企业很平淡,只要长期活下来,就是一种成就。

郝奕:那您觉得,一个创业者最好的终局应该是什么?去年我采访过麻辣诱惑的创始人韩东。他十几年前做餐饮,靠卖小龙虾,年利润能做到过亿。后来融资几个亿,去埃及开工厂,结果一年内被人做局,最后负债累累。他十几岁的孩子原本在国外读书,也因家庭变故回国。我当时特别感慨:他以前家里有好几个保姆、司机,后来却居无定所、一无所有。所以我就在想:一个人创业,如果最后走到这样的境地,创业到底还值得吗?

冯仑:值得。因为你选择了上战场,就得接受牺牲。这是你要承担的代价。「值不值得」不是公众标准,而是个人价值观标准。

比如你爱一个人,为他守空房、青灯孤守 40 年。按公众标准看好像不值得,但个人觉得值得,那就值得。所以值不值得,不是公众标准,而是个人标准。

个人标准来源于价值观。

过去农村妇女可能认为,爱情就是这样,苦守一个人 40 年,她认为值得。现在年轻人可能不一样。等你两天不回来我就烦了,打个电话也不回来,凭什么让我等你一年两年?你又不给我钱,我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所以这完全是个人标准。

我认为,值不值得,我们没法替他评判。他自己认为值得就值得,认为不值得就不值得,和别人没关系。我们也不能因为有人战死,就觉得不该上前线;也不能因为有人幸存,就否认牺牲的人是英雄。这本身就是非常个人化的选择。

这就像登山。登山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去?值得吗?登山界很多人会说「山在那里」。你理解一下这句话,他们既没说值得,也没说不值得。山在那里,我要亲近它。至于亲近后开不开心,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

创业也一样,我们没法替别人评判值不值得。他觉得这份牺牲值得,或者觉得今天的结果自己能接受,那就是他的选择。

什么样的创业者算结果比较好?其实就是三件事:成就、财富、自由。

成就是你的企业改变了什么、创造了什么。其次是财富,再其次是自由。三件事都得到,我认为就是创业最好的结果。

我刚创业的时候,要求比较低。那时我觉得创业最开心的是三件事:第一,自己决定几点上班;第二,自己决定给自己发多少钱;第三,自己决定去哪儿。以前上班有人管,创业后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决定几点上班、发多少工资、说走就走。虽然很累,但很开心。这个状态时间长了,人也会麻木。

现在再看全世界的创业者,我觉得真正好的结果,还是获得自己认可的成就、财富和自由。

郝奕:如果让您给想创业的年轻人一个反常识的建议,您会建议哪些事情千万不要做?

冯仑:在中国,千万不要做的,首先是复杂的政商关系。政商关系一定要简单、干净。这在中国最容易出问题,最容易让企业死掉。

第二,不要一直做舒服的事,要做你感觉不舒服的事。做不舒服的事,反而可能赢。

什么叫不舒服?就是做一些反人性的事。比如释迦牟尼,家里挺有钱,但他硬是找了一件不舒服的事做,天天坐在那里,把自己搞得瘦瘦的、饿着,最后成佛了。很多成就,本身就是从「不舒服」里来的。

比如做事要简单、专注、持久、不投机,靠忍耐、熬、毅力去做一件事,这些都是不舒服的事。

再比如,昨天我跟原中化集团董事长宁高宁在一起,他讲了一个词,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好的亏损和坏的利润」。

什么叫好的亏损?亏损本身当然不舒服,但你要仔细看:商业模式是不是对的?是不是在积累能力?是不是在增加客户黏性?如果客户不断累积,黏性增加,企业也在积累能力,形成护城河,那这个亏损就有价值。这叫好的亏损。你是在忍耐,在积累能力,只要方向对,最后就有可能熬出头。

什么叫坏的利润?看起来在赚钱,但业务本身非常平庸。每天赚一点利润,实际上积累的都是导致未来失败的因素。不断陷入价格竞争,不断扩大规模,就这么混着,也能赚一点钱。宁高宁说,这叫坏的利润。

所以我觉得,所谓好的亏损,就是「不舒服」。短期不舒服,但你坚持做,因为你积累的是能力、客户和护城河。这种不舒服,值得坚持。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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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奕:您觉得什么是好生意?

冯仑:好的生意,就是一个好的产品或服务,能够每天持续复制去做。

比如卖咖啡,像瑞幸咖啡这样的生意,老板根本不需要知道每一杯咖啡具体怎么卖出去,他要做的是把模式复制下去。每天都在做,一睁眼就有现金流。游戏、消费零售、线上服务等行业,也有这个特点。

房地产为什么辛苦?因为每个项目都不一样。这个楼盖完,又做另一个楼。我们常开玩笑说,这一票挣了,下一票可能就亏了。忙活一辈子,发现每一单都不一样。

所以后来我们发现,房地产里如果要做好生意,应该在最贵的地方拿地,盖最好的楼,租给最有钱的人,做一栋就可以,然后长期持有、收租。不用不停开发,一年收几个亿租金就够了。房地产只要不停开发,很容易出问题;如果能转为持有、出租,基本就能活得比较好。这也是全世界的规律。

举个例子,万科、碧桂园、恒大,销售额高时都达到 6000 多亿,市值也有 1000 多亿。但现在市值都已大幅下降。而这期间有一家房地产公司,几乎没怎么干,就盖了 100 万平方米办公楼,在北京国贸一年收 50 亿左右租金,而且没有负债。这 100 万平方米估值大概 1000 亿,非常稳定。这就叫好生意,每天都有稳定现金流。

我们也是做了很多年才慢慢回过神来:怎样把生意变成每天都可以复制的生意?越复制越专业,越专业就越能训练团队和员工。所以我现在也一直在想,包括我们自己的企业,未来 20 年、30 年,怎么做成一个可复制的房地产生意。

郝奕:我想跟您探讨一个问题。现在很多人讲长期主义,也讲要做「难而正确的事」。但我很好奇:我们为什么不能创业去做一些「简单而正确的事」,而一定要做「难而正确的事」呢?

冯仑:因为简单的事,做的人太多,最后就可能变成错误。比如巴结领导就能得到好处,好像很简单。大家都这么认为,但如果所有人都去做,是不是反而更难?如果你做一个不巴结领导的人,可能没人做。就你一个人做,哪怕起步晚一点也无所谓,最后也可能成功。

看起来很难的事,最后反而可能变得容易,因为没有竞争。凡是看起来容易做的事,一定竞争特别激烈。竞争一激烈,各种手段都会出现,最后规则反而容易乱掉。

所谓「难而正确的事」,实际上也是企业家和商人的区别。企业家做的事,往往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刚开始做时,没人说这是对的,因为本身就很难。你一开始做,别人都觉得你不对;最后你做成了,大家才发现原来这是对的。

但商人往往不追求这个。商人逐利,有利就上,有机会就套利。他没有那么强的使命感,什么赚钱就做什么。今天开餐馆,明天开出租车,后天倒卖一个东西,这些都是比较容易进入的生意。企业家不一样。企业家有使命、有愿景,愿意做「难而正确的事」。

企业家的使命是什么?是解决问题。

比如我想做一个 1000 米的楼,我认为我的使命就是把它干成,而且还要让它赚钱。因为 1000 米的楼很难赚钱,时间太长,可能十几年才能做完。那我就要解决一个问题:怎么把它压缩到三四年做完?压缩到三四年以后,成本又怎么控制?我一直在解决问题,用我们赚到的钱继续砸进去解决这个问题。这就是企业家的逻辑:我要解决问题。

现在 AI 这些企业,不也是拿钱、烧钱解决问题吗?它是解决问题的逻辑,而不是单纯赚钱的逻辑。只是当问题解决以后,给大家带来便利,大家愿意花钱购买这个解决方案。

所以,企业家是解决问题,商人是逐利。商人的目标是赚最多的钱,所以可以妥协,只要能赚钱,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但企业家要解决问题,所以很多时候不能妥协。

比如有人也会问我,为什么现在还要做房地产?房地产好像已经是夕阳产业了。对我来说,我的使命就是创造最有价值的空间。我是做空间生意的,我认为这是我的使命,那我就做。我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要解决问题。一种模式不行,我就换一种模式继续做。

对企业家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眼前有没有一个简单、容易赚钱的机会,而是有没有一个问题值得你去解决。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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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奕:那您觉得,那个年代的创业者画像,和今天相比,有什么区别吗?

冯仑:我觉得区别不是很大。从企业家精神、创业的基本要求、基本素质来说,区别都不大。真正的区别主要有两件事:一个是工具,一个是模式。

工具上,十年前企业家用得最好的工具是互联网;今天创业用得最好的工具应该是AI。工具变化会带来商业模式变化。但企业家的本质、创业所需的基本素质,包括社会责任这些要求,变化并不大。

比如现在这一代 00 后,甚至更年轻的创业者,创业路径基本上是技术、模式或创新,然后做服务,再融资、上市,大体是这么一条路。但以前那些比较老的企业家,我们叫「古早类企业家」,他们是在体制改革以后,随着财富分配方式的变化成长起来的。他们不是从财富创造开始,而是从财富分配开始。

为什么?比如土地原来就有,但以前不允许开发房地产,后来允许了;原来是公有的,后来出现阶段性私有化。我们把这叫「要素资本化」。以前它只是要素,不是资本;资本化以后,要素就增值了。

我们那个年代,很多企业家做的事,是从政府、公家、体制手里,把原来的要素变成市场化的东西。他们最重要的能力,更多是跟体制、跟人、跟权力打交道。这方面能力特别强,但产品能力相对弱。产品怎么办?交给别人研究。

不同年代的企业家,能力结构和当时环境对应,财富积累方式也不一样。

现在 AI 时代的企业家,要么是公司里技术最强的人,要么就是清华、北大等学校人工智能相关专业出身。比如张一鸣,本身就是技术出身,做算法。所以 AI 时代的企业家,产品和技术能力特别强。

而我们「古早类」企业家,往往处理人际关系能力比较强。这就是两代企业家很大的区别。以前的企业家可以说是「社会人」,现在的企业家很多是「理工男」。

社会人知道的社会杂学知识比较多。像我这样,你让我讲社会上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我可能知道不少,但让我讲算法、写软件,我就不会。现在年轻一代企业家,尤其是 AI 时代的,大部分技术出身,沉浸在实验室、电脑和产品里,把技术和产品做好。

所以,社会环境发生变化,也让创业变得相对简单、相对公平。

过去你可能既要懂产品,又要懂社会关系,还要处理复杂人情世故;现在一个年轻人可能不太会喝酒、不太会巴结领导,人情世故也不一定很懂,但只要产品做得好、技术足够强,同样可以把企业做起来。我觉得这也是好事。

郝奕:您现在怎么看房地产行业的未来?

冯仑:我认为房地产未来主要由两方面决定:市场规律和政策。

从市场规律看,我们进入了「后开发时代」。以前以住宅为核心,走规模、成本、速度竞争。未来则是「1+7」:除了住宅,还有 7 种不动产形态,包括办公、商业、园区、物流仓储、医疗健康、酒店度假,以及公共物业等。这些业态会成为未来发展重点。

但这些业态,遵循的逻辑已经不是开发,而是运营和资产管理。运营,就是每平方米租金回报要高;资产管理的逻辑,则是看资产怎么进入、怎么增值、最后通过什么方式退出,实现资产价值提升。

运营和资产管理,与开发逻辑不一样。开发是从 0 到 1,把它盖起来;资产管理是已经有资产,接下来考虑怎么让它更好地赚钱。

全国现在有超过 100 万亿元不赚钱的房子,这些其实都是资产管理对象。你可以从中选择一部分,通过修复价值,让它重新赚钱,这就是资产管理。

从政策看,目前政策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调节住房。政府出台很多政策,叠加起来导致住宅新房供应量减少,二手房价格也在往下走。整个住宅领域,除了少数点位可能还在增加,平均房价总体都在下降。因此,我们进入「三减」时期:减速、减量、减价。

另一类政策调控住宅以外的部分。最近公募 REITs 发展较快,本质上是把商业物业,比如商场租金收益进行证券化,然后进入市场交易。这就是 REITs,即不动产投资信托,实际上是不动产金融化的一种方式。

郝奕:您觉得房价未来还会涨吗?

冯仑:房价涨不涨,跟「未来」没有直接关系,主要跟三件事有关:人口、收入和经济。人口增长、收入增长、经济增长,房价就一定会涨;反过来,如果这三个都不增长,房价就不会涨。

郝奕:那您预测,未来下一次房价回升会是什么时候?

冯仑:没有下一次了,不存在所谓「下一次」。大的趋势是稳中有降,但个别地方,如果这三个因素都在增长,房价还是会涨一点。

比如深圳,假如人口在增长、就业在增长、收入也在增长,房价就会涨。北京最近人口在减少,收入也在减少,房价当然就会往下。这是全世界的规律。因为住宅依赖于人口和就业,就业就等于收入,再加上经济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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