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中国私募之王”之称的单伟建,从不是一个低调的人。
身为太盟投资集团(PAG)联合创始人兼执行董事长、号称管理资产超过550亿美元的他,在今年前8个月间,就至少进行过三次高校及商学院的分享,接受过媒体专访及知名自媒体的访谈,同时还积极宣发了他的新书《金钱博弈:一个峰回路转的故事》,一如他四年前出版《金钱博弈:重振韩国第一银行内幕》时一样,作序及推荐的人涵盖金融投资领域的高官学者及名人大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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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面对媒体尤其是国内媒体及自媒体时,他很刻意地“拒绝回答所有关于他个人的问题”(参见“李翔李翔”公号文章),在3年半以前“晚点LatePost”的文章里也有类似表述,“单伟建礼貌地回绝了大部分关于个人的提问”。但是一年前,在接受“學人scholar”作者米沙尔·侯赛因采访时,他倒是谈起自己的儿时岁月,以及身在体制内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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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李翔李翔公众号截图
“事关个人的问题”或许无关宏旨。
事实上,自1998年底加盟新桥投资(TPG亚洲)成为执行合伙人至今,只在2010年转换过一次身份(加盟PAG)的单伟建,几乎完全是在聚光灯下行事,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是一个不可能低调下来的人。
倒是“暗涌Waves”2024年的文章对他的描述,比较耐人寻味,“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的很多表述,已经多年未变。这也在某些方面揭示了单伟建的性格:看起来平平淡淡,但实际上是个狠人。”
那么,究竟“狠”在哪里?
“世纪大并购”的“疯狂推手”
自1997年底加盟新桥投资至今,过去近29年间,单伟建屡屡操盘“世纪大并购”,部分并购堪称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
他的第一起并购,就是在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收购深陷泥沼的韩国第一银行。与韩国金融监督委员会的谈判,开启于1998年10月9日,最终签署收购协议,则是一年后的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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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伟建用了364页的篇幅,回顾了这一艰难且反复的谈判过程,他给各个章节拟的题目,也能折射这个过程之曲折:“火中取栗”、“白衣骑士”、“主帅上阵”、“波澜再起”、“阴云密布”、“最后通牒”……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晚点LatePost”文章中,曾如此写道:“能成为一位备受认可的作家,是因为单伟建拥有超出常人的记忆力,能详细到一件事情发生在几十年前的某日某时某分,或某个谈判房间的窗帘是什么颜色;也因为他从青年时期就认真地写日记,如摄像机一般记录当日的人生。”
能够最终签约,单伟建在书中透露,除了坚持,“打舆论战很重要,而媒体是重要武器”,有段时间,“通过媒体与公众沟通,成了我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再后来,“我们配合政府,聘请了一家公关公司加强与媒体的沟通,自己也花了大量时间公关。我隔三岔五见记者,有韩国的,也有西方的。”
而在新桥美国对这笔交易失去信心时,他还向律师建议采取必要的“逼宫威胁”,“我建议给金监会发个律师函:要么接受新桥给出的最基本条件,要么我们将追究韩国政府违背《共识备忘录》的责任”,他写道:“我们是否有足够的依据在美国或韩国法院起诉他们(韩国金监会)?……到最后,即便我们打不赢官司,以起诉相威胁也可能有助于引起最高领导人的关注。”
——韩国政府当时之所以举棋不定,是与受到巨大的公众舆论压力有关,这在当时被认为是“变卖国家资产”给外资。
当然,最终的结局是,单伟建团队与韩国政府于2000年共同投资9亿美元并购韩国第一银行(分别占51%和49%的股权),并于2004年将这家银行以33亿美元的价格售予渣打银行,获利颇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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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说,单伟建仅凭一本《金钱博弈》,就在这一事件上占据了强势话语权,甚至极具排他性。如果你在百度上用“新桥、韩国第一银行”等关键词搜索这一并购案,会发现网页大多都与这本书有关,你甚至几乎看不到超越这本书之外的太多内容。靠一本书“霸屏”,堪称“四两拨千斤”。
几乎同样的桥段,在新桥并购深发展之中再次上演。
这次谈判更为漫长:自2004年4月1日接到深圳发展银行的邀约,直至2004年12月30日完成交割;这期间的艰难坎坷,同样可以参照单伟建的新书,他用章节题目如此形容:唇枪舌剑、一波三折、风云诡谲、功败垂成、背水一战……
关键时刻,仍是“诉讼威胁”。2003年2月,当外界猜测深发展交易遇阻之时,新桥给深发展的另一潜在收购方中国信托写了警告信:“我方将采取一切可以采取的法律手段捍卫自己的权利,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在美国德克萨斯州对‘中国信托’提起‘侵权干涉’诉讼。”
进入5月,在交易面临变故之际,单伟建与其同事还给深圳市政府写了中英文版本的信函,“内容涵盖了对市政府的警告、规劝与期望。我还抄送给了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包括市委书记、市长、副市长等。”
在书中,单伟建还记录下当时记者的报道内容:“据知情人士透露:‘深圳市政府还没意识到,与他们打交道的人有些疯狂。’”
确实“疯狂”,而且这一次新桥也不仅仅是威胁。书中记载,(2003年)9月16日,新桥的律师根据框架协议的规定向总部位于巴黎的国际仲裁法院提请仲裁,“我随即通知了深圳方面的首席谈判代表”,“新桥提起仲裁后,市政府那边忙活起来了。深圳方面找了许多人从中调解,但一直没有一个打破僵局的方案。”
当然,新桥最终达到了目的。2004年3月25日,新桥正式致函银监会,表示已决定撤诉。
接下来的发展就顺利成章了。2005年,新桥以1.5亿美元的价格入主深发展,并最终于2010年将所持股份出售给平安保险集团,退出时收入超24亿美元,可谓获利丰厚。
从单伟建的视角来看,当初深发展是一家“问题银行”,表现非常不好;新桥入主后,对它进行改造,大大提高了其效益和利润率,他援引《人民日报》的社论文章称,“这是开创多赢的局面”。
不过,“多赢”毕竟是小概率事件;而在单伟建操盘的并购交易中,仲裁起诉也时而有之。
即便韩国第一银行这笔交易,单伟建在其书中透露,也因向韩国政府索赔所有不良资产造成的损失产生分歧,而连续三年进行仲裁。当然他也表示,这是基于合同规定,且,韩国政府像例行公事一样提请仲裁,“而每次在开庭之前都与我方和解”。
而据《时代周报》报道,今年7月3日晚间,奔图科技披露公告称,其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变更诉讼请求已获准许:奔图科技起诉太盟亚洲资本利盟控股有限公司、第三人上海朔达投资中心(有限合伙)的纠纷案,索赔金额从此前的4.702亿美元上调至49.5亿元人民币,案由也从“滥用股东权利损害赔偿”变更为“侵权损害赔偿”。这之前,太盟投资已于2024年底向香港国际仲裁中心提起仲裁,向奔图科技主张合计6.89亿美元的款项,涵盖合资股权回购款与股东贷款本金。
这宗跨境并购最终“反目成仇”,原因并不复杂。
2016年,奔图科技(当时名为“艾派克”)联合太盟投资、上海朔达,以整体39亿美元完成对纽交所商用打印龙头利盟国际的全资收购。三方股东分别持有合资公司51.18%、42.94%、5.88%的股权。2023年6月,奔图科技及部分关联公司被列入美国实体清单,经营活动出现严重困难。因此,奔图科技提议全体股东同步增资,为利盟国际纾困,但这一方案遭至太盟投资的明确拒绝。而据奔图科技在诉讼公告中称,太盟投资利用股东投票权持续施压,迫使公司在行业低谷、资产价值最低点时出售利盟国际。2024年12月,奔图科技签署出售协议,以15亿美元的基准对价转让利盟国际全部股权,该交易于2025年7月完成全部交割。这笔折价处置形成了巨额资产价差亏损,奔图科技称整体经济损失超10亿美元。
期间,2024年12月,太盟投资向香港国际仲裁中心递交仲裁申请,要求奔图科技支付不少于6.89亿美元的款项,用于回购其持有的32.02%合资股权,并清偿8213.54万美元股东贷款本金,同时主张对应利息与全部仲裁费用。
一边施压迫使低价出售,一边仲裁要求赔偿,这让奔图科技几乎陷入泥潭,根据其财务数据,剥离利盟国际后,2025年奔图科技总营收约165.15亿元,同比下滑37.48%;归母净利润由2024年盈利7.49亿元转为亏损7.18亿元。
有PE业内资深人士对财视传媒表示,一般投资机构当然会积极维护自身合法利益,但也会避免走到跟合作伙伴“对簿公堂”的地步,他认为,100个投资案例能有一两起走仲裁或诉讼,绝大多数还是要“和为贵”。
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中国很多制造业龙头企业,都是非常成熟的产业生态的重要一环。根据新华社的描述:“所谓产业生态,是一个行业内相关主体——包括企业、配套服务商、科研机构、市场等,通过相互依存、协作竞争,形成的完整且能自我循环、持续发展的有机系统。”如果企业端遭遇打压,势必会对整个产业生态造成巨大冲击。所以,能否单纯“利字当先”?确实值得警惕。
“谦逊”与“争议”
今年8月,在与李翔的访谈中,当被问起长期做投资是否会让人变得更谦逊时,单伟建给出肯定答复,他表示,“我觉得如果吃点亏的话,人是容易变得比较谦逊的。还没有吃亏,就有点容易冲昏头脑,好像自己无所不能。其实没有一个投资者是无所不能的。”而在分析经营与文化时,他还表示,“人家觉得你这个人没有礼貌,谁愿意跟你做事情?人和人之间打交道,互信非常重要。”
不得不说,这些理念都很重要、也很正向。但在现实中,能否真正做到却极具考验;尤其是对单伟建,正如李翔在文章里分析所说,“他谨慎挑选想要传递的信息,细致周全地发出自己的声音,确保不会被误解——尽管这在信息传递的过程里总是难免。”
如果检索单伟建操盘的另一宗交易,你会发现,他由此引发了较大的争议性,经久不息。
在知乎上,标签为自由职业者的“钓鱼潭是个传说”在其2025年12月15日的文章中写道:“2025年的万达重组案,把72岁的‘中国私募之王’单伟建推向了公众视野。……其职业生涯恰如一面多棱镜——从某个角度看是智慧与勇气的化身,从另一个角度看则折射出资本逐利的冷酷本质。”
事实上,太盟对万达商管的投资并购由来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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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万达官网截图
2023年12月12日,万达官网的文章显示,当天,太盟投资集团(PAG)与大连万达商管集团共同宣布签署新投资协议。太盟将联合其他投资者,在其2021年的投资赎回期满时,经大连万达商管集团赎回后,对珠海万达商管再投资。现有投资人于2021年8月对珠海万达商管的投资额约为380亿人民币,其中太盟的投资额约为28亿美元(约180亿人民币),现有投资人在原投资安排中享有到期赎回权。而按照新协议,大连万达商管持股40%,为单一最大股东,太盟等数家现有及新进投资人股东参与投资,总计持股60%。
2024年初,万达商管与太盟投资集团成立“新达盟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万达商管谋求港股上市的子公司珠海万达正式归至新达盟旗下;2024年3月,太盟集团联合多家投资人对新达盟投资600亿元,投资人合计持股60%,万达商管持股40%。
2025年5月,根据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消息,由太盟投资集团等五家投资方组建合营公司,直接或间接持有万达商管旗下48家万达广场100%股权。媒体报道称,此次交易金额达到500亿元。当年8月,新浪财经的文章显示,据珠海万达内部通知,肖广瑞因个人原因辞去大连新达盟及珠海万达商管首席执行官职务;同时任命黄德炜和胡正伟共同担任大连新达盟及珠海万达商管联席董事长职务,任命黄德炜兼任大连新达盟及珠海万达商管首席执行官职务。据了解,黄德炜是太盟投资集团(PAG)合伙人、私市股权联席主管及太盟中国总裁,以资本整合见长。
在今年4月2日做客中欧北京校区并与中欧经济学教授兰小欢对话时,单伟建表示:其实我们投的不是房地产,而是所谓的万达“小商管”,这是一个轻资产运营管理的公司,就像酒店管理公司或资产管理公司一样。他说,“我们在全国各地管理着大约530家商场,这在全世界都是规模最大的。但我们不拥有这些商场,只拿一部分租金,所以我们最关心的就是出租率,现在是97%以上,去年稍微低一点,但税后净利润也有80亿人民币。在中国投资,我们投的是针对消费的头部企业——‘针对消费’是一个方向,但为什么必须是‘头部企业’?因为在中国,只要有人赚钱,别人就会一拥而上,这就是‘卷’。所以你必须找到护城河。头部企业之所以是头部,就是因为它有市场份额、品牌、规模、科技等优势。”
不过,无论基于怎样的投资逻辑甚至所谓多赢局面,被裹挟其中的人未必有相同的体感。一位已经离开万达的人士对财视传媒表示,“我们万达就是被资本绞杀。”
此外,经常发言写文章的单伟建,也会因其观点而遭质疑。
与李翔对话时,他反驳张维迎教授关于“激活企业家精神”的说法,并表示,“我认为这些说法,都和盲人摸象差不太多。这些都对,但是都不能完全解释。……企业家精神当然对,但是美国也有企业家精神,我们为什么比它的增长要快?所以我看也不是根本的因素。”对此,张维迎一笑了之,未予置评。——在2022年5、6月份,单伟建的《金钱博弈:重振韩国第一银行内幕》几乎与张维迎的《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同时出版。
2025年11月27日,单伟建在英国《金融时报》发表题为《为什么中国需要允许人民币升值》的文章,其中写道:“人民币大幅升值的条件已成熟,但需要逐步走强,以最大限度降低对出口部门的影响。如果五年内升值50%,将加速向高质量、消费驱动型发展模式转型,并有助于吸引更多外国投资。这也将缓解中国贸易伙伴对贸易失衡的担忧。”他援引《经济学人》的“巨无霸指数”指出,“一个麦当劳巨无霸在美国的售价为6.01美元,而在中国仅售25.5元人民币(约合3.60美元),这意味着人民币被低估约41%。这一轻松有趣的汉堡基准指标,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更正式的购买力平价估算结果高度吻合——IMF的数据显示,人民币对美元的低估幅度约为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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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不要鼓吹人民币大幅升值》文章截图
对此,“青松参考”在题为《不要鼓吹人民币大幅升值》的文章中进行犀利批驳:“单伟建的核心论点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每一条都经不起民生视角的推敲。……拿单一汉堡的价格衡量货币值不值钱,纯属乱来。如果按这个算法,美国每加仑95号汽油均价3刀,折合人民币每升约6块钱,比国内还便宜两成,按他们的逻辑,人民币反而应该贬值。”“我们不是反对人民币升值,而是反对脱离中国实际、无视群众利益的激进升值。相比于空谈‘购买力提升’,不如多关心长三角、珠三角的工厂有没有订单,菜市场的商贩收入稳不稳定,普通家庭的就业焦虑能不能缓解。”
文章特别指出:“别让资本的高调,盖过人间烟火
结语:边VS多赢单
2024年,著名投资人、TPG集团中国区董事长、原华平投资集团亚太区主席孙强先生也写了一本题为《一个投资家的成败自述》的书,该书标签是“现场感十足地讲述资本与企业博弈、共赢的真实故事”。孙强先生在私募股权投资(即单伟建所称的“私市股权投资”)领域有着三十年丰富经验,同样操盘或参与过诸多“世纪大并购”。
在书中,读者更多看到的是孙强与各路企业家真诚互动,“投资即投人”,他写道,“成功的企业家都有一些鲜明的共性。他们大多敢想、敢干,有自信、有眼光,还有很强的凝聚力。”
不难想象,无论从事任何职业,都要面临不同的选择,究竟是做个人英雄、还是选择众人拾柴?是选择单边冒进、还是尽量照顾多方利益?前者固然可以成就一个人的“单边传奇”,但后者却可以实现多赢。
一切结局,其实早在选择之初就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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