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型牛马本马

(识局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张家齐的母亲说,女儿拿全运会金牌那年,她专门定制了一条金项链。她好感动。

注意,这里的“她”不是指张家齐,因为张家齐压根没碰过这条项链。这条项链就跟你爸妈为你攒的压岁钱一样,说起来是为你攒的,看起来也是为你攒的,但花起来就不知道是为谁了。

你还不能问。问,那就是你不懂事。

毕竟父母哪有不为孩子好的?不让你碰钱,那是因为你不懂,怕你走了歪路。

直到今天,直到《我家那闺女》上了热搜,这个逻辑,依然是好多父母、好多孩子、好多成为父母的孩子,的共同逻辑。

所以我们得感谢张家齐的母亲。要不是她那样夸张地把张家齐的奖金卡、工资卡攥了那么些年,要不是她面对成年的女儿想拿回自己的钱时,一句“你不懂”就打发了,可能多数人还是不会反思那个本质问题:

父母,永远是对的吗?父母,一定是爱孩子的吗?父母,始终比孩子更高明、有权决定孩子的一切吗?

当年,孔融——对没错就是那个让梨的孔融——说:不是这样的。父母生孩子,那是因为父母出于爱欲的本能,这事事先也没经过孩子同意,能有啥高尚?又能有啥恩德?

然后他就被曹操给杀了。

后世对这事儿就挺尴尬的。大伙虽然喜欢喷曹操,却也不好意思同情孔融,毕竟他动摇了孝文化的根基嘛。于是提起孔融,咱就只讲让梨,好像他这辈子就让了这回梨。

至于孔融之后的一千八百年里,咱遵循的,都是《大明王朝1566》里那句经典台词: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哪怕像张家齐母亲这样,被问到女儿有什么优点,憋半天就挤出一句“抗压能力比我强”;嘴上说着进屋会敲门,可是哪怕在镜头前,也依然直接推门而入;女儿挣的钱,攥在自己手里,还是“为了你好”——就这种极品NPD母亲,依然有好些人说,当妈不容易,要体谅妈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当正常的妈是不容易。但当一个这样的妈,难在哪?

难在把孩子带来了这世界上?敢情这就是个终生欠条是吧,“父母的恩情还不完”是吧。

可是这个逻辑在今天依然能够大行其道:孩子不是独立的人,是父母人生的附属品。孩子成功,是父母教育得好;孩子失败,那是他自己不争气。

为什么呢?因为,在传统孝文化的坚定背书和持续浸润下,多数传统父母都沾点这种NPD属性: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到“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传统伦理把子女牢牢钉在“被拥有物”的位置上,他的人格、财产以及人生选择,统统归属于那个“给了他生命”的人。至于给了他什么样的生命你别问。

有了这么强大的文化加持,父母想不NPD都难。毕竟道德都授权给他们了嘛,有权不用,那不傻吗?

到了当代社会,一切都强调精细化,传统的NPD吃不开了,于是又换了个更温情的包装:从“父为子纲”的粗暴命令,进化成了“爸妈为你付出了这么多”的情感绑架。但事还是那个事:父母的“牺牲”,就是子女一辈子还不清的道德债务。

咱就说,一个连自己都没活明白的人,凭什么有权力去规划另一个人的一生?一个从没认真倾听过孩子的人,凭什么用一句“为了你好”就要求孩子的理解?就因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从这一点来看,感谢张家齐的母亲就对了。是她用这种荒诞的方式,揭开了旧时代残留在文化里的阴影:

“百善孝为先”“以顺为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是不对的,是糟粕,是古代君王让老百姓打了一辈子工,却不想提供社会养老保障,才编出来的道德束缚,目的是让老百姓的子女替他履行养老义务。

注意,这不是全盘否定“孝道”,只是说,不能一味地强调“孝道”,尤其不能单向地强调“孝道”。

更不要拿所谓的孝道,来证明“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合理性。

天下就有不是的父母:有的把孩子当成私有财产,有的生而不养却还要求子女感恩回报,还有的用“爱”和“为你好”的名义进行道德绑架和精神囚禁。

我们得承认,这样的父母真的有,而且还不少。他们是错的,他们跟张家齐的母亲一样不配为人父母。

如果有人不承认这一点,那只能说,他就是这样的混账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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