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刘婷

编者按:国际贸易波动、消费市场遇冷、AI浪潮来袭,中国小厂正在悄然换挡。其中,浙江集中了大量隐形冠军、制造业、供应链企业、外贸企业、专业市场企业和消费品牌。这些中国小厂虽然看似不在“舞台最中心”,却是中国制造的坚实底座。他们从赚代工费到做品牌,从靠人力到向AI要效率,从迷恋大单到拥抱小单,不断完成自我迭代。

时代周报推出《中国小厂》专题,关注这些供应链末端的单元,记录最鲜活的商业故事和变化。

“几十件的小单越来越多,客户留下的要求越来越细,换图、加Logo,有时候包装也要重做。”晏青颇为感慨。

晏青是义乌赫廷户外用品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这家生产骑行面罩、围脖等户外用品的企业已经习惯日常接小单生意了。甚至于,有时候遇到50万元、1000万元规模的订单,公司反而会主动推掉。“因为2万、3万的利润更高。”晏青说。

晏青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张50万元左右的订单,经过外贸公司的多轮询价,毛利可能只剩5%—10%;一两万元的订单,毛利却能做到20%—30%;部分更小的定制单,毛利甚至能到40%—50%。

晏青的选择并非孤例。几十公里外,浙江一帆日用品有限公司总经理舒凯也在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意伙伴。

舒凯透露,一帆日用想做线上定制,承接更碎、更急的订单,但围绕大单建立起来的供应链却不一定跟的上。因此,哪一种产品留在自有工厂,哪一种交给外围供应商;合作工厂愿不愿意为了几十件、上百件货临时调整排产,都要重新商量。

舒凯的做法是,把订单集中交给少数核心供应商,以持续的生意换取对方在小单、急单上的配合。“大单子你要做,小单子也要做。”

晏青、舒凯所选择的供应链模式在业内被称为"小单快反"。按照制造业过往的增长逻辑,一家小作坊成长为工厂,往往伴随着厂房扩大、设备增加,订单从几百件变成几千件、几万件。但这样的生产模式下会出现供需错配问题,由于生产链条长、季节变化快、消费者偏好不稳定,供应商如果提前大量备货,容易面对高库存、长账期和资金压力。

与之相比,"小单快反"是一种小批量生产、快速响应市场反馈的供应链模式‌,企业先以小批量(通常 50~200 件)测试市场,根据实时销售数据(如门店销量、电商点击率等)驱动生产畅销款订单 。‌‌

“小单快反”将以往“以产定销”的供应链模式变为“以销定产”的柔性供应链。这不但改变了赫廷户外和一帆日用这样的中国小厂,更成为义乌、绍兴等地不少产业带的标配。

这些中国小厂,为一张订单给出了新的“定价”逻辑。


图源:图虫创意

谁都不敢“梭哈”

中国制造长期形成的分工体系里,工厂与消费者之间隔着品牌商、贸易公司、经销商和零售渠道,消费者为什么喜欢这个款、下一季还会不会继续喜欢,更多由离市场更近的人回答。

在这套分工里,工厂只需要把货做好。

舒凯还记得一帆日用品早年做商超生意的节奏。一件产品从设计、生产到进入渠道需要很长周期,摆上货架三四个月以后,企业才知道销售结果;等确认一个款表现不佳,半年可能已经过去,卖不掉的货还有被渠道退回的可能。

在大单时代,效率来自确定。有人先下注,工厂再把它做成规模。

浙江哆品日用品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吴献民把这种传统工厂经营方式形容为“亩产”:老板关心的,往往是这一片厂房一年能够做到3000万元还是5000万元产值,有了更多订单,再继续买机器、扩大产能;市场最终在哪里,则更多交给品牌、贸易商和渠道去寻找。


浙江哆品日用品有限公司产品,受访者供图

这套逻辑撑起了中国制造最坚实的底座。几十年的产业分工,把一条供应链拆成越来越细的环节:有人织布,有人印花,有人开模,有人包装。只要订单足够明确,工厂就可以沿着成熟的分工体系,把一万件、十万件商品做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便宜。

这条道路仍在延伸,但新的岔口已经出现。真正的大单,不再总是在第一天出现,而是在一次次小订单里慢慢长出来。

1688平台提供了一个很直观的观察窗口。该平台数据显示,个性化、碎片化和精细化的定制采购需求增长非常快。很多买家通过AI完成设计,然后到1688找工厂定制。以服装行业为例,传统新品打版后首单往往达到3000—5000件,而电商商家可以先用50—100件测款,确认市场反馈后再继续追加。

这种订单的变化,首先改写了工厂的客户名单。

一帆日用品负责小红书客户的业务员,开始接触一批此前很难进入工厂采购体系的小买家。有人还在读高中,借助AI生成产品图,再发给工厂,逐一确认颜色、表情和造型能否真正还原;有人先付打样费,拿到实物后去社交平台开团,第一批只做100件、200件。

订单小,并不意味着生意短。传统品牌客户一次可能采购几千件甚至1万件,但下一张订单何时到来,往往需要等待更长时间。

舒凯手里的一名小红书客户销售一款浴巾,每次返单只有200—300件,却几乎每10天到半个月就会回来一次,一个款可以连续追加多轮。一笔大单由此被拆成许多小单,工厂不必在第一天生产全部数量,而是跟着真实销量一步步往前走。

这样的模式,既助力了国际站、SHEIN、TEMU、TikTok Shop等国内出海平台走向全球,也被跨境电商供应链企业所认可。

绍兴一家纺织企业负责人告诉时代周报,他们接触到的亚马逊商家,同样希望工厂接受“小单快返”,因为客户不敢囤货。一款产品先做一小批,卖得动,再追加产量;有的客户甚至不愿把库存留在自己手中,直接要求供应商完成一件代发。

高中生、小红书卖家和电商平台商家分散在不同市场,却遵循着同一套生意逻辑:在需求得到验证以前,谁也不愿一次押下全部筹码。

重算库存账

买家把首单压到几十件、几百件,工厂看似要接下一笔更难算的库存账。

对制造企业而言,货压在仓库里,本身就是成本。截至2025年末,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产成品存货达到6.73万亿元,同比增长3.9%,产成品存货周转天数为19.9天,比上年末增加0.6天。

"小单快反"最先撬动的,便是整个链条上的库存困局。

晏青记得,赫廷户外早期的激光切割需要外包。布料在厂内完成印花后交给外部加工厂,常常要等排期。“合作厂手里还有其他客户,你急,别人也急,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对于一张按天计算交期的小单,一道工序多排几天队,前端争取来的缓冲时间便被耗掉了。

为应对市场变化,晏青把激光切割、刺绣、烫标等设备陆续补进厂内。据他透露,赫廷户外的仓库里,长期备着一批白胚布。白胚进仓时不带图案,也不确定最终颜色。一张订单真正落定,布料才开始数码打纸、热转印,再经过激光切割和车缝,成为某个具体款式。

晏青表示,正常情况下,一件样品可以在24小时内完成;遇到急单,晏青会专门调度生产,最快六七个小时就能出样。一两百件、上千件的小单,尽量由赫廷自己完成;遇到数量更大的订单,再调用适合规模生产的外围产能。

时代周报记者注意到,选择晏青这样做法的小厂不在少数。为了减少看不见的时间成本,不少厂家把设备买回来,以此保证对时间的支配权。

绍兴一家针织面料企业负责人告诉时代周报记者,新客户通常先拿样、试品质,合作成熟以后再增加采购量。因为仓库备有大量现货,企业可以把订单做到很小,“1米我也可以卖”。客户拿着色卡选中颜色,做一件衣服需要几米,就先裁几米。

小单快反模式下,库存的核心问题,开始从压多少货,转向把货压在哪一步。而当订单转向小批量、多批次,工厂就要面对另一重考验:盘货与生产调整的节奏必须加快。

以一帆日用品为例,其在线产品达到数百个。一名业务人员回忆,早期制定备货计划,往往隔两周甚至一个月拉一次店铺销售数据,再与后台库存核对。销售数据接入ERP仓储数据后,团队能够更高频地掌握线上销量和实际库存,判断哪些产品需要补货,哪些应该控制数量。

品牌端减库存、制造端提周转,背后指向同一条经营纪律。市场不给确定答案,供应链就少做一次性下注,多留几次“改牌”的机会。

小单生意里,仓库、机器和时间由此被摆上同一张账桌。

一张订单“调度”一座城

舒凯告诉时代周报,几十件、上百件的订单最难处理的地方并不在接单,而是“调度”。

据他透露,有时候手里的大单正在排期,客户又突然插进一批交期更紧的定制品,谁手里有空余产能、谁愿意临时调整生产节奏,决定了交货日期能不能兑现。


浙江一帆日用品有限公司产品,受访者供图

厂房和设备都是重资产,一间工厂能够容纳多少机器、覆盖多少品类、做到多少产值,都有明确的天花板。工厂内部的账算得再精,机器和场地的物理上限终究是一堵绕不开的墙。

一间工厂能够控制的机器终究有限,一座城市的产业带提供的产能却可以随订单重新组合。为了应对这种产能错配,舒凯和外围供应商之间慢慢磨合出一套合作新机制。

他开始把同类型的订单集中给一两家核心合作厂,订单量足够稳定,对方才愿意在急单、小单进来时腾出空间。“你的订单量足够多,那你什么都好说;订单量少,那你只能靠情感。”所以舒凯明确告诉合作厂,大单要做,小单也要做。

哆品日用创始人吴献民对此也深有体会。吴献民刚到义乌创业时,哆品日用的仓库只有约50平方米,两个人在客厅里办公,但公司接一个硅胶娃娃订单,从客户提需求、到开模、做出样品,整个过程只用了9天。

按照吴献民的判断,如果所有工序围着一张订单全力推进,周期还能压到5天左右。

一家只有几十平方米仓库的企业,能够在几天之内完成开模和打样,靠的并非仓库里摆着一整套设备,而是建立在产业带的专业化分工之上:模具有人做,图案有人印,包装有人配,仓储和物流各司其职。

同样的协作机制,不止在义乌流行。

绍兴柯桥一家纺织企业的负责人告诉时代周报记者,一匹布织出来后,还可能需要进入不同加工厂完成后续工序。企业自己的ERP不仅记录仓库库存,也要记录布料从总部发往哪家加工厂,完成一道工序以后又进入哪一家,可能依次经过A、B、C几家工厂,再回到仓库。

分工协作在产业带里并不是新鲜事,但过去它主要是服务于大订单下的生产成本控制。小单越来越多后,同一套产业基础长出另一种效率:订单可以迅速拆开,设备可以临时调用,产能还能在不同企业之间腾挪。

但新模式下仍有难题。舒凯表示,外围工厂各有排期,也各有自己的做事方式,负责供应链的人需要紧盯生产进度,监督货从一家工厂走向下一家。

小单快反柔性供应链的“柔”,也就落在了这些具体的“缝隙”里。它要求供应商愿意为了小单改排期,要求订单在不同企业之间流动时仍然有人盯住交期,要求产业带里保留足够多不同工艺的生产者,也要求一家企业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做、什么时候该把订单交出去。

舒凯后来算了笔账,与其自己每天打电话追问排期,不如让一个人专门盯住这张网。最终,他把供应链调度交给了专人负责,因为他越来越确信,10000件订单依靠一座大工厂连续生产,而100件则可能需要一座城替它接力。

实际上,大单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垄断所有车间;小单没有推翻旧秩序,只是让更多工厂学会在不确定性中保证机器的持续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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